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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金陵破下（第1页）

第三章：金陵破（下）

小五儿等人，哆嗦着腿，分头在院落中寻找。王谢两家的宅邸，院落重重，比之皇宫也不遑多让，假山院落的格局，前厅遵循周礼，方正排列，而后院则暗含八卦，山石水流间，回廊蜿蜒，亭台点缀，别有一番曲径通幽。

小五儿一人摸索着向后花园来，每开一间厢房，只要是女子的卧室，必然有人躺在床上，全是一摸一样的面色惨白，眼角流血，气闭身亡，搜索的屋子越多，心中越痛，惋惜、痛恨、自责百般心绪涌上心头，眼睛渐渐被泪水模糊，脚步飘忽，也不知该往哪里去，浑浑噩噩往花园深处去。

也不知绕过几重假山，忽见一片翠竹之后，似有响动，他看左右无人，轻步上前拨开竹叶，那后藏着浅浅的一凹石窝，一双明若繁星的眼睛，看着自己，眼中噙满泪水。那是个玲珑消瘦的女孩子，面目如画，肌如白玉，怯生生的表情，身上却有几分仙气，只十岁模样，身材尚未长成，但已然是位绝世佳人。

小五儿二话不说，捂住她的嘴巴，怕她出声让别人发觉。

然后忽然抽泣起来，紧紧的抱住女孩，仿佛怀抱着失散多年的姐妹，又像投入母亲怀里哭泣，更像是紧紧的用身体保护着生命最宝贵的东西。那女孩起初略有挣扎，但她感到小五儿的泪水，满满的沾湿脸颊，便不再反抗，反倒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两人只管流泪，一丝声都没有出，时光仿佛凝固，彼此的体温，成为凄凉尘世唯一的慰藉。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脚步近了，听到骂骂咧咧的声音，听到抢夺争吵的声音，听到瓷器物件碎裂的声音，小五儿缓缓放开了女孩，往后退了一步，觉得自己浑身肮脏得不行，若再让他碰她一个小指头，他也不敢了。

女孩泪汪汪的看着他，一言不发，眼中带着一份感念与哀求。

小五儿低声说：“你躲着别动，等我，千万别动！”

女孩儿点点头，小五儿跃了出来，拿着竹篱笆花盆将那山洞堵住，从外面丝毫看不出山洞时，才三步一回的离开。谢府内早就乱成一锅粥，在外围的兵将纷纷涌入，见着金银珠翠便抢，见着古籍书画便撕，见着奴婢则一拥而上逞尽。冒出一个寿阳同乡，披红挂绸，手上抱着个通体洁白的玉瓶，脖子上挂着两挂珍珠，看着小五儿，大喊：“你个笨蛋，你怎么还在这?再不去没东西拿了！“拉着他往前院去了。

此时，早有人快马回报河南王，王谢两门，在建康的男丁女眷竟然全部自杀，一个活口都搜寻不到，侯景犹如受了世上最大的嘲讽，竟然有人宁可满门自尽，都不愿意与他有一丝一毫瓜葛，已然怒不可遏，气之欲狂！

“杀！把建康城内所有姓王、姓谢、姓温、姓姚、姓陆……的不问家世统统给我杀掉！“

屠杀令在申时发出，到戌时，不过两个时辰，城内火光处处，哀嚎震天，只怕这场杀戮，通宵都不能停歇。

火光透过竹影，闪烁在小女孩的脸上，她茫然无措，却也记得他临走前留的话，一动不动，甚至连呼气都不敢稍稍大声……

今日建康不夜，过子时，城内喧嚣不息，数万叛军在城内犹如狼入羊群，肆意妄为。

往日繁华的明德街，今日顿成人间炼狱，街旁的士族豪宅，或焚烧、或被洗掠，见不到一个平民，两队军士推着板车正在轮流的向城外搬运着尸体，这些军士们个个牢骚满腹，下午他们这一队被安排城外驻扎，并未沾到什么好处，但晚上却被强派了搬运死尸出城的晦气活。

小五儿并非这一营的兵，却也出现在了明德街上，一辆尸车堆着两三具尸体颇为沉重，小五儿推着很是吃力，只得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前挪着，走不过小半里，离着城门还有七十多丈，忽地从旁斜窜出一个穿着军服的汉子来，冲他道：“兄弟，我看别人，都两三个人推车，怎么你就一个人？这么重，我来帮你罢！“

二话不说，就帮着小五儿推起车来，小五儿想开口拒绝，但瞧此人极为热情，又态度坚决，怕他起疑，因而也不敢坚持，只是心中焦急难当。

二人推车，速度快了不少，不到一刻，板车就推到城门边，一晚上运出几千具尸首，守门将兵早便不耐烦盘查，直接放了二人通过。

出城往西二里地的大路旁，早早挖了一个深坑，只要将尸首往坑里一丢就算完事。刚出城门，那帮忙推车的汉子，将车把用力一拧，径直将车向一旁小路旁的树林推去。小五儿暗暗心惊，不知他打得什么主意。

进得树林，那汉子憨憨一笑道：“小兄弟，不早了，这里交给我吧！你早点回去歇着！”

小五儿哪里肯依，道：“这位大哥，我还是帮您把这车子推到那边大坑里，咱一起回城，这夜深人静的城里城外到处都是死尸，怪怕人的。我一个人页不敢往回走啊。”

汉子面色微微一变，最终露出腼腆的一笑“兄弟，哥不瞒你，我瞧这刚死的娘儿太标致，应该死了也没多久，竟然还有些血色，是还热乎的，想过个瘾，你就当今天没见过咱，行个方便。”

说着他拿眼睛瞟了瞟，横卧在车上的一具女孩的尸首，虽面容衣服沾染血污，但细看之下却有七八分美人的胚子。

小五儿惊诧不已，人世间竟然有如此悖伦无耻之事！不待他出言阻止，那女孩的尸体竟跳了起来，衣袖一挥，袖口闪出一道火光，砰的一声正正击中那汉子面门。那汉子登时脑子一震，晕了过去！

“你会仙法？！”

“我原本有点灵气，刚刚也是第一次用。我们家凡有灵气的子女，满十岁就送走修行，我现在才九岁十个月，偏偏遇到家里出事。”

那女孩儿便是谢府中被小五儿救下的孤女，小五儿费尽周折方才弄到一辆板车，假托运送尸体，想救她出城。

小五儿不敢再多逗留，拉着她的手，只管没头没脑的狂奔，两人甚至不敢停下来喘一口气说一句话，只想着逃远一点，就离这人间地狱远一点。

直奔到天边泛出鱼肚白，实在精疲力竭时，两人才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阳光从云缝透了出来，在两人的面前映出一片凌凌的波光，才知道自己竟然跑到了江水（备注1）之畔。

“你叫什么名字？“女孩忽然问道。

“我……我叫小五儿，不对，那是小名，我姓苏大名叫莫伍。“

“我姓谢，名昕弦，家里人都叫我弦儿。”女孩说到“家里人”三个字时，心中一苦，哇的哭了出来！

小五儿此时，再也不敢碰那女孩的身体，也寻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只能呆呆的看着，陪着她掉泪，静静等着她哭完。

女孩问：“我们去哪？“

小五儿道：“我家在江北，我们过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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