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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第1页）

皇帝连头都没回一下，只道，&ldo;搁着吧，朕不饿。&rdo;

庄亲王心想，这别扭劲儿哟！都到了这步田地还窝着呢，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他又招长满寿来，打了软帘小声叮嘱，&ldo;你使了顺子往慈宁宫去，叫他只装不知道，找锦书闲聊聊，看那边是怎么个光景。&rdo;

长满寿&ldo;嗻&rdo;了一声，麻利儿就去办了。庄王爷笑了笑，故作轻松的对皇帝道，&ldo;您什么时候爱养鸟了？体仁阁里作文章我不成，可要说到养鸟，那咱就是行家里手了，要不臣弟教您两招？&rdo;

皇帝满腹心事，庄亲王在耳朵边上聒噪叫他愈发的心烦，他淡淡道，&ldo;长亭，朕的头有点疼，你跪安吧。&rdo;

庄亲王张了张嘴，想再劝两句，一瞧他那样又把话咽了回去，叹着气的甩袖打了个千儿，&ldo;那您歇会子吧，臣弟告退了。&rdo;

皇帝抬了抬手，算是把他给打发了。庄王爷垂头丧气的从&ldo;勤政亲贤&rdo;里头出来，进了养心殿，后面李玉贵赶了上来，呵着腰问，&ldo;王爷，您瞧万岁爷怎么样？要不要奴才传太医？&rdo;

庄亲王摇了摇头，目光呆滞。他说，&ldo;心病还须心药医，这会子就是华佗再世也不顶事儿。万岁爷心里烦闷，把我都给轰出来了，你们当差留神，要是有什么动静赶紧来我府里报信儿，听见没有？&rdo;

李玉贵一跌声的应了，送庄亲王出了乾清门，忙又回殿里。隔着五彩线络盘花帘看过去，皇帝仍旧在窗前站着，腰杆子挺得笔直，那是他一贯的气度，可松垮的肩膀带出个落寞的弧度，连他这个平生不懂qg滋味的人也跟着揪紧了心。

窗下的日影移过去，渐渐成了狭长的一线。皇帝动了动僵硬的身子转回炕上盘腿坐下，炕桌上是御用的文房，láng毫、笔架、朱砂墨块，还有临行前批了一半的外埠折子。他竭力静下心，挽了袖子量水研墨，饱满的红一点点扩散开来，恍惚又想起锦书伺候笔墨时的qg景。

也是在&ldo;勤政亲贤&rdo;，她病后初愈，在迎chun花旁俏生生站着。才吃过药，鬓角微微的濡湿，上前来揭伏虎砚上的楠木盖子，淡薄的香气便在举手投足间从袖笼里氤氲飘dàng。他那时只顾侧眼打量她，她看着那方端砚，眼里是忍不住的惊艳之色，他才发现她和后宫的妃嫔们大大的不同，也头一回对明治皇帝有了不同以往的看法。再无道，终归教出个好女儿，或者这就是慕容高巩一生唯一值得赞颂的了。

他以为他想要的都能信手拈来，也错把她看得太简单了。如今怎么样呢？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同样姓宇文，她的心里装得满满都是太子，竟容不下他哪怕是一根头发丝儿。

他蘸了朱砂的笔尚未收回，外面传来粉底学踩踏在金砖上的声音，撩眼皮子看过去，顺子佝偻着背从门上进来了，垂手在地上一叩打了个满千儿，&ldo;回万岁爷，奴才回来复命了。&rdo;

皇帝搁下了笔心cháo澎湃，急切道，&ldo;见着她了吗？&rdo;

顺子应道，&ldo;是，奴才见着锦姑娘了，她在值房里给鸟喂食，教小宫女儿打络子。&rdo;

&ldo;脸色呢？脸色瞧着怎么样？&rdo;

顺子想了想，脸色真不太好，便老老实实说，&ldo;回主子话，奴才看锦姑娘哭过，两个眼睛有点儿肿，不过气色倒还好，看见奴才还随口聊了两句。&rdo;

皇帝听了这话恍惚起来，哭过了？当真是往心里去了。是啊，他说了这样伤人的话，还指望她无动于衷吗？他失魂落魄的拿手支着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憎恶过自己。他的确是个冷酷的人，对待敌人可以下死手，对待所爱照样可以把话说得尖刀般锋利。

他果然和高皇帝一样，千般好万般好，拉下脸子还是依着自己的意思办。皇考皇贵妃是怎么死的？二十三岁的年纪，花儿似的年华，心胸开阔，平时也没有病痛，怎么说去就去了？还不是被高皇帝气死的！现在他走上皇父的老路了，他虽没有把锦书当成敦敬皇贵妃，却也觉得她们是密不可分的，锦书于他来说就像当年的嫡母。他那样爱她，爱得神思昏聩，爱得无药可救，他为她做了些什么？从牙fèng里挤出了奴才两个字罢了。

皇帝吃吃的笑起来，越笑心头越是苦涩。怎么办？推得太远了，还能寻回来吗？他的视线落在花梨炕几迂回的纹路上，深沉的木色铺天盖地把他困住了。他空dong的睁着眼，一滴水珠落下来，在平滑的表面四散溅开。他猛地一惊，竟发现眼角微凉，把他骇得无以复加。

他慌乱的用手盖住，指尖触碰到的是无尽的寒意。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他蜷起手指狠狠砸向炕桌，砰地一声，桌上的文房弹落了一地。御前的人跪在地上簌簌发抖，他们给吓破了胆，没有一个人敢上来规劝，满室寂静，只听见皇帝急促的低喘。

敬事房御前传牌子的马六儿来时天都擦黑了，在正门口遇见才掌灯出来的李总管，看着东一个西一个跪得满地都是的宫女太监，心里不由怯起来，托着大银盘裹足不前，小声拉过李玉贵道，&ldo;大总管，备幸的绿头牌都齐了，万岁爷今儿晚上翻牌子吗？&rdo;

李玉贵兜天一个白眼，捏着嗓子说，&ldo;你问我，我问谁去？万岁爷叫不叫去谁说得准？你只管呈上去就是了，他老人家有雅兴就翻，没雅兴就撂，咱们把值当好喽，多早晚也不落埋怨不是？&rdo;

马六儿诺诺称是，咕咚咽了口口水，提着心肝的托高了银盘进西暖阁里。皇帝连晚膳也没用，怏怏歪在彩绣云龙靠背上。马六儿在门前跪下来，膝行至皇帝御座前，颤着声照惯例嚎一嗓子，&ldo;恭请万岁爷御览。&rdo;

皇帝转脸来看，本想说&ldo;去&rdo;，却瞧见托盘最下边一排的角落里有块绿头牌，上头赫然写着&ldo;答应董氏&rdo;。他怔怔看着那块牌子发愣，然后伸手捻起来背面朝上的翻转，复又看着烛火出神。那十六盏通臂巨烛照得暖阁煌煌如白昼，却照不亮他心中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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