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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第1页）

大家坐定，便端上菜和面来，大家一面吃面，一面谈话，非常热闹。吃过点心之后，燕西引导着众人，进了书房，就让他们开始去作诗。杨慎己先说道：&ldo;燕西兄，我们这诗社，今日成立的第一天，以后当然要根据今日作去，要不要先议个章程？&rdo;谢绍罴道：&ldo;这个提议，我先赞成。不过这三个题目的诗，要作起来，恐怕很费事。不如我们先作诗，把诗作完了，大家有的是富余的工夫，然后再议章程，就很从容了，哪怕议到晚上十二点钟去呢。&rdo;杨慎己道：&ldo;诸位觉得作诗很难，很耽误时候，那么先作诗，后议章程也好。&rdo;说时，摸着胡子笑了一笑，说道：&ldo;依我而论，有两个钟头作诗，尽够了。作完了诗，又议章程，恐怕不到吃晚饭诸事都完了。&rdo;那邹肇文生怕大家依了杨慎己的提议，先就拿着那张题目给燕西看，指着&ldo;芍药&rdo;两个字，说道：&ldo;我先作这个。今天是燕西兄的主人，我们应该听燕西兄的号令，燕西兄，你看要不要限韵？&rdo;燕西道：&ldo;不限韵吧！若是限了韵，大家有许多好句子，都要受束缚，写不出来，岂不可惜？&rdo;邹肇文道：&ldo;极对，我就是这样想。&rdo;那孔学尼是个近视眼，将题目纸对着眼睛上，由上往下，由下往上地移动着，看了一遍，对燕西说道：&ldo;好久没有作七古了，不知道成不成？&rdo;孟继祖道：&ldo;要就发挥意思上说，还是应大吹大擂一番。&rdo;杨慎己知道他二位，是两个阔少爷，便道：&ldo;孔孟二兄是有心胸的人，所以说的话，正和愚见相同，我们三个人，各作一篇吧。&rdo;他们在这里发议论，燕西早督率着听差，摆上十几份位子。每位子上，一个白铜墨盒，一枝精选羊毫，一叠仿古信笺。此外一处一份杯碟，斟满了上等的碧螺春茶，又是两支雪茄，一盒金龙烟卷，这都是助文思的。布置已毕，各人入位，立刻把满屋嚣张的空气，就安静下去了。但是大声已息，小声又渐渐震动起来。那声音嗡嗡的，就像黄昏时候，屋里的蚊子鼓舞起来了一般。仔细听那声音，有念&ldo;清明时节雨纷纷&rdo;的，有念&ldo;名花倾国两相欢&rdo;的。燕西的稿子，本来是胸有成竹，他一点也不用得忙，反而抽着烟卷，冷眼去看在座的人搜索枯肠。只见在座十几颗脑袋，东晃西荡，正自上劲。

那韩清独坐的位子，正在杨慎己的前一排。他两只脚在桌子下面，拼命地抖着，上面也就摇动起来。把杨慎己桌上一杯茶，震动得起了波浪，直往杯子外跑。杨慎己有些忍不住了，便道：&ldo;清独兄，你的大作得了吗？&rdo;韩清独抽出一方小手绢，去揩头上的汗，说道：&ldo;得了一半，我念给你听。&rdo;杨慎己道：&ldo;不用的，回头作完了，大家瞧吧。你把椅子移上前一点，好不好？&rdo;韩清独道：&ldo;怎么样？挡住了光线吗？&rdo;杨慎己不便说明，只得说：&ldo;是。&rdo;韩清独将椅子移了一移，依旧又是摇摆起来。杨慎己再忍不住了，便说道：&ldo;清独兄，你别摇啊。&rdo;韩清独正为着那首七绝，末了一句接不起来，极力地摇摆着身躯，在那里构思。听见杨慎己说别摇，随口答道：&ldo;二萧里面，没有再好的字了，不用&lso;摇&rso;字，用什么字呢？&rdo;大家听说，都笑了起来。韩清独莫名其妙，不知道大家为什么大笑，倒愣住了。不过这样一来，大家都有戒心，不敢放肆着摆文了。

前后约摸有两个多钟头，果然算杨慎己的才思敏捷，他的诗先作起来了一首七律，随后孔学尼、冯有量、赵守一，也各得了一首。达到三个钟头的时候，十停之中，有八停都得了。于是燕西吩咐听差，叫他上点心。每人席上是一碗鸡汁汤，一荤一糖两个大一品包子。邹肇文见点心来了，首先一个拿着包子就吃。不料使劲太猛，一口咬下去，水晶糖稀，望外就是一詄。这糖馅是滚热的，流在手上，又黏又烫。他急得将包子一扔，正扔在杨慎己的席上，把人家几张信笺全粘上了糖稀，粘成了一片。杨慎己翻着两只大眼睛对邹肇文望着，邹肇文大大地没趣，只得把自己的面前一张信笺，送了过去。燕西生怕为着这样的小事闹了起来，很是不雅。拿着一张诗稿，念了一句：&ldo;昨宵今早尚纷纷。&rdo;问道：&ldo;这是哪位的大作？&rdo;谢绍罴正在喝鸡汁汤，咕嘟一口吞下，连忙站起来，向前一钻，说道：&ldo;这是兄弟作的那首春雨七律呢。&rdo;大家听说，便凑上前来看，那首诗是：昨宵今早尚纷纷，半洒庭庑半入云。万树桃花霞自湿，千枝杨柳雾难分。农家喜也禾能活，旅客惊兮路太荤。自是有人能燮理，太平气象乐欣欣。杨慎己看了先点了一点头道：&ldo;绍罴和我共事稍久，他这个意思，我是能言的。第一二句，自然由&lso;锦城丝管日纷纷，半入江风半入云&rso;脱胎得来。若以为是把&lso;清明时节雨纷纷&rso;一句改的，那就不对。但是写得好，你看他用&lso;尚纷纷&rso;三个字，已经形容春雨连绵了，加上庭庑和云，简直写得春雨满城哩。&rdo;谢绍罴见慎己和他把诗注释起来，非常高兴，手上拿着一柄白纸折扇，折将起来，顶着下颏，含着笑容，站立一旁。杨慎己又道：&ldo;这项联，不必疑了，无非是形容雨中之景，而暗暗之中，自有雨在那里了。腹联&lso;农家喜也禾能活，旅客惊兮路太荤&rso;。是运事，上七律规矩，是这样的。三四句写景，五六句运事，若是三四句运事呢，五六句就写景。不过这&lso;路太荤&rso;的&lso;荤&rso;字，押韵好像牵强一点。&rdo;谢绍罴道：&ldo;杨先生说得自有理，但是这句诗，是含有深意的。俗言道：春雨滑如油。满街都是油，岂不太荤？&rdo;杨慎己点了一点头道：&ldo;也说得过去。至于末句这归到颂扬金总理，很对，今之总理，昔之宰相也。宰相有燮理阴阳之能，所以他那一句说自是有人燮理，言而不露，善颂善祷之至。&rdo;大家看他说得这样天花乱坠，真也就不敢批评不是。其次由燕西拿出一张稿子来，说道：&ldo;这是杨先生的大作。&rdo;谢绍罴要答复人家一番颂扬的好处。于是接着念道：登西山绝顶放歌西直门外三十里，一带青山连云起。上有寺观庵庙与花园，更有西洋之楼躲在松林里。流水潺潺下山来，山上花香流水去。我闻流水香，含笑上山冈。谢绍罴笑道：&ldo;韵转得自然，这样入题，有李太白《梦游天姥》之妙。&rdo;接上念道：一步一级入云去，直到山巅觉八方。近看瓜地与桑田，一片绿色界破大道长。远看北京十三门，万家宫阙在中央，至此万物在足下，仙乎仙乎我心良。我虽非吴牛，喘气何茫茫？我虽非冀马，空群小北方。那韩清独先被杨慎己说了两句，余愤未平，这时听到他诗里有&ldo;牛马&rdo;两个字，不觉冷笑一声。杨慎己见他背着两只手，眼睛斜望着，大有藐视之意，心里发臊，脸上红将起来。说道：&ldo;我看韩先生微微一笑，有不屑教诲之意，清独兄以为然否？&rdo;韩清独装着笑容道：&ldo;杨先生这话，可言重了。不过我也有一点意思，这我&lso;虽非吴牛&rso;四句，杨先生岂不太谦了？&rdo;杨慎己自负为老前辈，居然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批评他的诗不好，是可忍，孰不可忍也？他把蓝纺绸长衫的袖子一卷，两手向上举，闭着眼睛，对天念道：&ldo;鹏飞万里，燕雀岂能知其志哉？吾闻之：孔子弟子有冉牛，不以名牛为耻也。两晋天子，复姓司马，何辱于其人？太史公尚曰牛马走，庄子亦曰，呼我为马者，应之以为马；呼我为牛者，应之以为牛。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我不敢自侪于牛马乎？&rdo;谢绍罴见杨慎己大发雷霆，恐怕他们真闹起意见来，连忙笑道：&ldo;两贤岂相厄哉？在杨老先生固然是发挥所学，但是在清独兄，也不过尽他攻错之谊，都算没有坏意。别嚷，还是让我一口气把这诗念完吧。&rdo;于是又念道：君不见夫子登泰山，眼底已把天下小，又不见雄心勃勃秦始皇，也曾寻仙蓬莱岛？我来上山不是偷梨枣，亦非背着葫芦寻药糙。我非今之卫生家，更不是来为空气好。人人都说不能合时宜，不合时宜我有一肚皮。情愿走到西山顶，大声疾呼吐我胸中疑。夕阳下山归去来兮。谢绍罴一口气念完，杨慎己在一旁颠头摇脑，渐渐把心中不平之气，也便减少。便对大家问道：&ldo;我觉得我很用了一番工夫，诸位以为如何？&rdo;大家先是见他怒气勃勃，谁还敢说不好的字样，都道：&ldo;很好很好。&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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