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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坚持的还是坚持（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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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坚持的，还是坚持

唐弢先生现在屡屡为人提起的，是他的《晦庵书话》。其实我对他主编的《中国现代文学史》也颇有几分感情，特别是后来的《简编》本，虽然这套书因成书年代过早，不免有时代的烙印和观念的束缚，但是，后辈人读书要学会过滤，将那些时代的沉渣过滤掉，那些闪光的东西，比如学者的严谨、史家的识见就显露出来了。最近，翻读十卷本《唐弢文集》（书目文献出版社1995年3月版）中的书信卷，从那些细节中，同样可以看出先生一丝不苟的治学态度，敢于坚持己见的正气，从而领略到老一辈学人为人治学的风范。

鲁迅先生曾说过：“从作家的日记或尺牍上，往往能得到比看他的作品更其明晰的意见，也就是他自己的简洁的注释。”（鲁迅：《孔另境编〈当代文人尺牍钞〉序》，《鲁迅全集》第6卷第415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书信中有很多例子可以为此佐证。1988年，陈思和、王晓明在《上海文论》上主持了一个“重写文学史”专栏，对以往流行的现代文学史模式提出质疑，众所周知，唐弢主编的《中国现代文学史》影响甚大，书中很多观点自然也就成为反思的靶标。学术观点之争本来十分正常，可是有的人偏偏想借势给他们扣上“资产阶级自由化”的大帽子，妄图把学术问题变为政治问题。其时，国内一家较有权威性的思想理论杂志特意向唐弢约稿，要他发表对此事的看法，大约也有借重唐弢在学界的影响正本清源的味道。唐先生应约写了《关于重写文学史》一文，文中，他实事求是地谈了现有文学史存在的问题，并指出尽管“重写文学史”专栏所发表的文字见解尚有许多可商榷之处，但这种做法值得肯定，也并不是资产阶级自由化行为。大约唐先生的文章与编者的意图相差太远，杂志社要求他修改文章，唐弢在1990年3月2日致艾以信中谈及此事：“目前凡是约写文章的，我都谢绝，因为要我写的我不想写，我想写的不能写，这样就只能不写。例如《求是》第2期上文章（指《关于重写文学史》一文——引者），就是出题作文，我的条件是不能改，先是全文通过，不改。……临发排时，又说要改两处……第二处是我说重写文学史并不是资产阶级自由化，他们说没有人这样说，要删，我不同意，并肯定有人这样说过，如要删，宁愿不登，后来这点总算没有删，但文责自负。”（《唐弢文集》第10卷第155页）寥寥数言，不难看出他在大是大非上敢于坚持己见的学人风范。

1989年，唐弢应邀担任全国优秀散（杂）文集评奖的主任评委。在1989年5月10日致夏钦翰的信中，他谈到自己参与评奖的情况：“由于我在会上坚持了几点意见（例如照顾要有限度、评委的作品不参加竞选……等等），得罪了许多人。作协对我也有意见，说是这样他们的工作不好做。我不管这些，觉得该坚持的，还是坚持。”（同前，第697页）“该坚持的，还是坚持”，虽然不招人喜欢，但是学术的正气得以维护，我不由得要为老先生的这股倔劲叫好。唐弢崇敬鲁迅，晚年花费很大的精力要写出一部鲁迅传，从这样的事情上，我看到了他一直心仪的鲁迅先生的遗风。很多事情，坏都坏在大家你好我好哈哈哈，面子上过去了，事情却办坏了，非得有几位这种“该坚持的，还是坚持”的人不可。

别以为这个倔老头容不得别人的意见，学术上求知求真，大是大非，不能含糊，但他也并不自以为是，或以势压人。在给他的研究生汪晖的信中，他说：“我当然有我的看法，但不会勉强我的研究生一定要和我抱一致看法，和我不同的看法只要言之成理，持之有故，我还是尊重的，也不会影响我对他为人或文章的看法。正因为这个缘故，我和你们谈话时，总是谈写法方面较多，谈思想内容（除非我完全不能接受的显著错误）少，因为意见容许有各人自己的体会和理解。”（唐弢1987年7月21日致汪晖信，同前，第264—265页）这样做，既是为了学术的繁荣发展，又让青年后辈能够扬己所长。为此，他既不骂杀，也不是无原则地捧杀。

姜德明曾写过《唐弢的信》一文，谈到唐弢每信必复，若用稿纸每字一格，标号清晰，每信署名后必注年月日。姜先生认为：“些微小节足见他的细心、周到。”我觉得从中恰好看出了唐弢的严谨学风。唐弢这批书信中，有关鲁迅研究的非常多。事无巨细，作为研究权威，他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绝不信口开河，倘若要说什么，是所言必有凭据。这些，在一些人看来，或许没有什么新奇之处，我想朴实无华、严谨扎实的学风业恰是构建学术大厦所不可或缺的良好品格，这些在今天尤其需要好好发扬。

1997年5月9日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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