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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生活（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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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生活

“你，苦难的圣母！”这是郭沫若抛妻别子离家时默念的话，诗人的情感总像发酵粉放多了的面团，可这次，剂量适中。战争期间，女人的果断、坚韧，甚至默默牺牲，是可歌可泣的。老舍就不断地向妻子作揖：“妻是深明大义的。平日，她的胆子并不大。可是，当我要走的那天，铺子关上了门，飞机整天在飞鸣，人心恐慌到极度，她却把泪落在肚中，沉静的给我打点行李。……四年没听见她的语声了，沉着的静，将永远使我坚强！”（老舍：《自述》，《老舍生活与创作自述》第357页）“她也明白，跟我出来，即使可能，也是我的累赘。我照应她们，便不能尽量作我所能与所要作的事。她也狠了心，只有狠心才能互相割舍，只有狠心才见出互相谅解。”（老舍：《一封信》，同前，第354页）

把妻儿当作“累赘”，那些被甜点喂大的人们，一定会皱眉头、吐口水。然而，那是非常岁月，山盟海誓当不了饭，甜言蜜语成不了衣，他们首先得考虑怎么活着。我虽然不能表彰老舍，可一定要表扬他的太太，正像老舍所设想的：“她是那从电影中学得一套虚伪娇贵的妇女，必定要同我出来，在逃难的时候，还穿着高跟鞋，我将怎办呢？”（老舍：《一封信》，同前，第354页）老舍要是个拥兵自重的将官什么的，还好办，一个文弱书生，那年头，真是凉拌热拌都没法办。

阿城在威尼斯遇到过一个乞丐，他说：“女人最悲惨的一是怀孕，二是搬家，我老婆这两样都赶上了。”（阿城：《威尼斯日记》第109页，中华书局2015年4月版）抗战中，胡风的妻子梅志也“荣幸”地遇上了这两样。据胡风后来回忆，当时好不容易买到船票，想不到，登船就惊险无比：

船仍停在江心，坐划子靠到船边，我先从船舷栏杆上翻爬上去，然后将晓谷拉了上去。但是要拉M（胡风太太梅志——引者）我就不行了，因为她大着肚子，我实在怕船舷碰伤她。这时，史枚的朋友李君翻上船舷，一人一只手将她拉了上来。但是要上到三层可没法穿过满是人的通道，我只好再爬上三层轮船栏杆。无线电报务员来接我们，由他拉了我一把。孩子是下面有人托着，拉了上来的。M怎么办？要她自己用力攀是不行的，也只好由下面的人托着，我们俯身下去拉住她的手，她还得用肚子靠着船舷才翻了上来。当时我真担心伤着肚里的孩子，后来她自己回忆起来，也不由得胆战心惊。她说：“……当时我就怕你们没劲了，一松手我就会落到江心的。别的我什么也没想。”（胡风：《回忆录》，《胡风全集》第7卷第416—417页）

现在年轻人，寻刺激，去漂流，玩蹦极，我估计胡风那一代人不会去玩，他们不要去找刺激，每天都被刺激；顾不得玩，时刻都在玩命。要知道，他们都是平常人，是娇小姐、白面书生，而不是抗战神剧里飞檐走壁的杀狼花。

不是每个平常的日子，都要重复惊心动魄的一刻，可是心惊肉跳的剧情还是很多。胡风一家住在重庆帅家坝时，与“二师兄”为邻，“夜晚，只听见猪叫声，并传过来一阵阵的猪潲泔水和猪屎尿的臭味。M和孩子们住在这里，真太可怜了”（同前，第451页）。战时无数人涌到重庆周边，房子比金子还金贵，能有个容身之地已属幸运，胡风无处抱怨。可是，这一家老小仿佛生活在生化危机的科幻大片里：“这屋潮湿得很，屋顶还掉一种叫瓦虱子的毛虫，所以连午睡时都不敢把小女儿放在小床上，夜晚就更不敢了，M害怕耗子和蛇来咬她。大儿子虽然一个人睡在帆布床上，挂上了帐子，但M每天晚上都要起来摸摸他看看他，生怕被什么咬了。这样提心吊胆的生活，我怎么能安心呢！”（同前，第454页）这不是挑战极限的真人秀，是生活，不是“秀”。

回过头来想一想，老舍把妻儿留在原地，未尝不是一种明智的选择。不论怎么样，这也是生活，这也是人生，没有矫情，也不容矫情。

2015年7月10日凌晨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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