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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北方风雪将至（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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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北方风雪将至

从伊春坐车走大约4个小时的盌山路，沿途都是人造的杉林和次生林，白桦总是跨脖玉立，满山遍野已经被秋风秋雨染出了一层层一片片一角角金黄、火红的颜色，此种绚丽同时也在告示人们：秋色很快就会消退，北方风雪将至秋意深重的小兴安岭之夜，我赶到伊春，在这几十年前满山遍野都是原始森林的红杉故地，寻找着红杉的身影。

伊春是个宁静而美丽的小山城，路灯在雨雾中闪烁，我想到了地底下红杉的百年老根，这是一个因为大规模伐木以后应运而生的城市。这个夜晚，不，所有的夜晚，孩子们的梦里会飘出红杉的清香吗？会有地层深处、山岩之间的根蔓蠕蠕而动在我们的枕边吗？伊春人不回避历史，今夜的一杯白酒满座高朋都在怀想红松，我忽而感到了某种埦界的崇高，那不是追思自然吗？那是伐木者的追思，却同样具备了哲学的意味，小兴安岭的红杉曾经是这样的辽阔、高大而深重。你望不到边，就连一根树的树梢也看不见，高啊，大啊，多么好啊！油锯锯动时，树冠会晃动不已发出声响，那时说像一支歌，如今想来应是一棵500年、800年老树的哭泣了。你一定要注意听“喊山倒”，你不知这棵老树生命的最后一刻倒向何方。然后是拉红杉的大卡车，路遇的人得赶紧望车而逃，那红杉太长了，如遇弯道，长长的树梢一巴掌就把你打落到万丈深渊中了。

小兴安岭的伐木不是间伐，而是“德国式的剃光头”，一个山头一个山头地砍，砍光为止，然后再种树营林。德国人发明了这种干净彻底的伐木方式，但德国人肯定不是见树就砍是林便伐的，否则怎么会有与海德格尔的哲学缠结在一起的黑森林呢？“德国式的剃光头”很对中国人的胃口，不到50年，大小兴安岭便剃得白茫茫一片很干净了。我们能指责那些伐木者是历史的罪人吗？他们在极寒地带的艰辛劳作，常人不仅难以承受而且难以想像。共和国初创，国家建设需要木材，需要用木材去换钱。“那年代可没有现在那么多贪官污吏，真没听说有谁把卖木头的钱装进自己兜里的。”一个当年的伐木者如是说。2000年夏日，在《穿越风沙线》的拍摄途中，我第一次到小兴安岭，在凉水林场采访一位退休林业工人，他告诉我：“那时砍得越多越光劳，做梦也叫4喊山倒’。把林子全整没了，闻不到红杉的香味了，山里天气变暖了，嫩江松花江发大水了，才知道这叫作孽！怎么办呢？赶紧种树吧！”整个小兴安岭都在反思。

小兴安岭的反思是痛苦的，此种痛苦只有身临其境才能铭心刻骨。伊春市的一个领导干部讲到这里高达78呢的森林覆盖率时，语调和心情都是沉重的，因为那是人工林，那是小树，而可以称为成材的成熟林则寥寥无几，这就是绿色掩盖下的生态危机。而在泰来、白城一带，沙尘暴、荒漠化来势汹汹，林业厅的朋友语出惊人：“黑龙江的若干地区会不会成为第二个黄土高原？”这是匪夷所思却又是迫在眉睫的，是智慧而又痛苦的超前意识。他们坦荡而清醒，他们几乎愿意为小兴安岭的过去承担一切，从爷爷这一辈开始如马永顺，晚年以老病之躯种树不止。他们在砍伐小兴安岭红杉的同时，也奉献了青春年华，最后的岁月则以种树了结一生。我还得知，马永顺的孙子决心好好读书将来上林业大学。为什么？“为了种爷爷来不及种的树！”朋友们提议喝一点“小烧”，这是林区以纯粮酿造的酒。当年，天寒地冻砍木头，不喝酒活不下去啊。我不胜酒力，品尝了几口，居然满口醇香。有人念起了诗：“财主醉了因为心黑又懒汉醉了因为倒霉我们就是醉了呀也只因为生活的酒太浓太美……”这是郭小川《林区三唱》中的诗句。在伊春，在兴安岭，郭小川和他的诗在老一辈中广为流传，有口皆碑。受其影响，大小兴安岭爱诗读诗的人数以百计，鲍雨北方风雪将至冰、吴宝三等都是，海内皆有名声者。这又引出了小兴安岭的另一个话题，作为文化的小兴安岭以及对着天空开放的语言的花朵，小兴安岭也是梦想的词语的发生地。你读那些林场的名字：凉水、寒月、翠密凉水是凉水河流出来的，那么寒月呢？有人告诉我，建场之初，伐木者收工回场走在凉水河畔时，在凉水河中看见了早早升起的月亮。那只是初秋时节，月亮却似乎已经有了瑟瑟寒意。不管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凉水河中捞上来的，从此小兴安岭便有一个林场叫寒月梦想的土地上，梦想的人，生出了梦想的词语，信夫？我要去五营，那里是国家级原始森林公园，在整个小兴安岭，面积不大的原始红杉林已经寥寥无几，五营是一处。从伊春坐车走大约4个小时的盘山路，沿途都是人造的杉林和次生林，白桦总是婷婷玉立，满山遍野已经被秋风秋雨染出了一层层一片片一角角金黄、火红的颜色，此种绚丽同时也在告示人们：秋色很快就会消退，北方风雪将至！在一棵已经生长了500多年的红松下，我默默回想母亲的怀抱与大地的稳固，寻觅着根的感觉。风吹过，有一个松塔掉下，我捧在手里，捧着松子和清香，捧着天上落下的恩赐！再见，小兴安岭！我要赶往呼兰。松花江流出了呼兰河，萧红便是呼兰河里一片衣袂飘飘浪迹天涯的清波，关外东北是流浪者的故土家园，难怪我一旦出没山林，奔行旷野便感慨莫名了。朋友们告诉我，北方的秋天稍纵即逝，呼兰河两岸，辽阔的土地在收割之后，已经等待着风雪的铺张了北方风雪将至时，我走了，回到如同往年暖冬一样的北京，又会盼望着天上落雪。我是在寻雪呢，还是在逃雪？

2002年月10月哈尔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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